她說一句，小孩的臉就白一分，顯然這幾種滋味他都嘗過。畢竟只是尋常百姓家的孩子，有時候在學堂放學晚了，忍饑受凍都是有的。此時想想自己餓了沒飯吃渴了沒水喝到冬天沒有棉衣穿，頓時就嚇的身子都打顫，小嘴一扁，眼淚就又湧出來，卻抽噎著不肯出聲。

“我聽你娘說，你在學堂讀書。書是什麽？書是做人的道理，是善惡有報的故事，是這人間百態。羊羔跪乳烏鴉反哺聽過嗎？”

小孩輕輕點了點頭，秋香又道：“你既然知道這故事，就該知道父母恩情大於天，為什麽竟盼著你娘去死？你娘死了，就沒人撫養照顧你，你會變成孤兒，受盡苦楚恐懼，除此之外，難道你就不難過？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只是討厭她為什麽要成婚？為什麽不能做一個貞烈女子？”

小孩終於被秋香引導的腦補嚇住，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真實怨念，卻見秋香搖頭道：“你又有什麽資格要求你娘做貞烈女子呢？從她撫養你長到現在，你幫你娘做了什麽？你挑的動水劈的動柴嗎？還是能幫你娘賺錢養家？你什麽都幫不了，靠著你娘一個弱女子，如果沒有馬叔叔幫忙，你們娘兒倆現在說不定已經餓死了。你身上穿的衣服，你吃的糧喝的水，讀書的筆墨紙硯，甚至年節時給先生送的禮和束脩，都是馬叔叔幫你娘得來的。你們在一起，才有這個完整的家。你不想馬叔叔到你家，那你能夠做馬叔叔平時幫你們做的事情嗎？告訴我，馬叔叔平時做的事，你能幫你娘做嗎？”

小孩怔怔看著秋香，腦海裏不自禁就浮現出平時馬成功做的事：挑水劈柴買肉買米犁地收成，他仔細想了想，自己竟是一樣都做不到。

可小孩嘛，哪可能這麽容易就被說服？因不服氣地大叫道：“我現在力氣小，做不到，等我長大就可以做到了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人群中起了一片哄笑聲，秋香也笑了，拍拍小孩的手臂，語重心長道：“是啊，我也知道你長大可以做到，可你長大還要好多年呢，這些年裏如果沒有馬叔叔幫助你們，你和你娘還能活到你長大的那一天嗎？不用說別的，還記得那些跑來你家想欺負你娘的人嗎？沒有馬叔叔，你能幫你娘打走他們嗎？”

小孩再度沈默，好半晌才咕噥道：“我……我只要馬叔叔不要和娘成婚就好。”

“可是憑什麽呢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要照顧啊，馬叔叔如果不和你娘成婚，為什麽還要來照顧你們？你會拉著其他叔叔伯伯，說我們家窮，你得給我們錢；會拉著別的叔叔說我們家地種不完，你來幫我們種嗎？你不會說對吧？因為你知道，你沒有這個資格要求人家來幫你，這世上只有一家人，才可以為這個家無怨無悔的付出勞動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先生說女子就要從一而終，這樣不對……”

“你們先生有的道理或許是對的，但不能因此，就認為他說的每一樣道理都對。事實上他這個道理就是錯的……”

“你只是一個女人，憑什麽說先生說的是錯的？”

“那你又憑什麽說你們先生一定是對的呢？”

秋香反問，只見小孩兒把胸膛一挺，驕傲道：“因為我們先生是秀才。”

秋香“撲哧”一笑，點頭道：“好的，秀才說的話就有道理，那照你這樣說，舉人和進士的話就更有道理對不對？”

“對。”

小孩一點頭，秋香站起身，剜了丈夫一眼，小聲道：“你說你從前那麽多時間，沒事兒倒是考個舉人進士啊，幸好有袁大人，袁大人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，您老不但是進士，還是當年的探花郎吧？”

陪同他們一起巡視，此時就站在林瀟然身邊的袁大人哭笑不得，點頭道：“夫人記得沒錯，老夫當年的確是得禦筆欽點為探花。”

秋香高興了，一把將袁大人拉過來，對那小孩道：“聽見了嗎？這位是曾經的探花郎，你那先生給他提鞋都不配。快，袁先生，您快告訴這孩子，他家先生說的都是錯的。”

“誰敢說我教的都是錯的？”

忽聽人群外傳來一個聲音，秋香扭頭一看，就見人群分開，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進來。

這人只說了一句話，秋香已經知道他的身份，頓時氣就不打一處來，站起身冷冷道：“我說的，怎麽？許你誤人子弟，就不許別人說你一個錯字兒？皇上還沒有你這麽霸道，你不過一個小小私塾先生，哪來的底氣敢說這種大話？”

“你……”

私塾先生還沒註意到人群中的林瀟然等人，只是見秋香穿戴不俗，心下先自怯了，可村人平日裏對他恭恭敬敬奉為神明，如今要他承認自己是錯誤的，那是千難萬難，更不用提他也不覺著自己有錯：女子從一而終，這是女德啊，從老祖宗時就流傳下來的。

因便憤憤道：“你說我別的錯也就罷了，然而女子就該從一而終，這是從古至今的規矩，這哪裏錯了？”

“這就是錯。”秋香冷笑一聲：“女子從一而終，這只是女子美德，從來都不是什麽規矩，遵守了固然好，實在就是出於種種原因，不想遵守，也不是錯，更不違法。你身為私塾先生，熟讀四書五經，既然身負了教書育人之責，便該導人向善，誰許你將這些所謂的美德私自轉化成規矩，教授給孩子們？你聽說過哪裏的規矩不許寡婦再嫁？哪一條律法是要給再嫁寡婦定罪的？朝廷尚且對這些孤弱女子有憐憫之心，你憑什麽靠一支筆一張嘴，就敢逼迫她們去死？你這和殺人害命又有何區別？”

私塾先生漲紅了臉，結結巴巴叫道：“雖然……雖然寡婦再嫁不違律法，不是明文規矩，可……可你別忘了，那為夫守節的婦人，朝廷是會頒發貞節牌坊獎勵的，這難道不是朝廷本意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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